讲师:仝自强,安徽省滁州市天长市 天长市人民医院 肿瘤科 副主任医师
门诊那天,老周是儿子搀着进来的。六十二岁,退休前是中学物理老师,瘦,但腰板挺直,戴一副旧式黑框眼镜。他坐下第一句话不是问病情,是问:“医生,放疗是不是跟烤电似的?我听说要把肉烤熟了。”
他儿子在旁边苦笑,说老爷子查出来肺鳞癌,中央型,挨着大血管,手术做不了,当地医院建议放疗,老爷子倔,非要先来问问“烤电”到底怎么回事。我当时心里一沉,不是因为病情——说实话,中央型肺癌不能手术,这个我心里有数——我沉的是他这句话。您听出来了吗?他怕的不是癌,怕的是“烤熟”。这恰恰说明他脑子里对放疗的概念是错的,而且是那种能让人恐惧到拒绝治疗的大错。
我拉过椅子,坐得离他近一点,跟他说:“老周,您教了一辈子物理,那我跟您打个比方。放疗不是烤电,它更像什么呢?更像您用放大镜聚光,太阳光平时照在身上没事,但聚到一点上,温度足够高,能点着纸。放疗就是把高能量的射线聚在您那个病灶上,精确到毫米级。您周围的正常组织,就像放大镜周围的空气,只是微微发热,问题不大。”
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亮:“那……不烫?”
“不烫。您进去躺二十分钟,机器转着照,您可能什么感觉都没有,就像拍了个高级CT。真正麻烦的,是照了十来次以后,身体给您的‘回信’。”我说。
老周后来还是做了放疗,根治性同步放化疗,方案是紫杉醇加卡铂,放疗剂量是60戈瑞,分30次,每周五次,周六周日休息。这是2024年CSCO指南里,对于不能手术的局部晚期非小细胞肺癌,标准中的标准。
我今天跟您聊的,不是这个方案怎么厉害,我想跟您讲讲,这三十多次,患者到底是怎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。因为老周后来每次来,都跟我汇报“放疗日记”,我听了三十多遍,您要是正在准备放疗,或者家里有人要放疗,我这几千字,您当个“提前预习”听。
先说放疗前的准备,老周第一次去“定位”回来,跟我说:“医生,我以为去就照了,结果让我躺在一个大平板床上,身上画了好几条线,还用红笔在胸口画了个大叉,跟藏宝图似的。”
我当时笑了,跟他说:“您这个‘藏宝图’,就是咱们的命根子。那几条线,是激光定位线,红叉是病灶投影位置。放疗机器不认人,认线。您每次去,技师都要把您的身体跟机器里的十字线对齐,差一毫米都不行。所以您记住,洗澡的时候,这些线千万不能洗掉。如果颜色淡了,赶紧找护士补画,别自己拿笔画——上次有个大爷,自己拿圆珠笔描,描歪了,多照了两次,本来没事,最后皮肤灼伤。”
老周说“记住了”,但他问了个特别好的问题:“那我呼吸怎么办?我躺那二十分钟,总得呼吸吧,一呼吸胸腔就动,病灶不也跟着动吗?”
这个问题,很多患者都问过我。您听着,放疗机器现在都带“呼吸门控”,您吸气呼气,机器会跟着您的节奏,在您呼气吸气那个固定的阶段,才发射射线。老周说,他第一次躺上去,听见机器里“嗡嗡”响,然后有个女声提示:“请深呼吸,屏住气。”他憋了二十秒,机器响了,跟打印机似的“咔哒”一声,然后就说“可以自由呼吸了”。他下来跟我说:“就这?我裤子都没脱,就完了?”
对,前五次,几乎都是这个感觉。您可能觉得,这也太轻松了,是不是没照够?我跟您说,前五次是“试运行”,射线剂量低,身体还没反应过来。真正难的,是从第十次左右开始。
老周第十三次来门诊,把上衣解开给我看。我看了一眼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他前胸那块皮肤,就是红线画的区域,已经变成了暗红色,有点像晒伤的那种红,摸上去热乎乎的,他说“有点痒,像蚂蚁爬”。他说:“医生,我昨晚痒得睡不着,又不敢挠,怕把线挠没了,你说我是不是烤熟了?”
我说:“您别急,这叫放射性皮炎,是一度,最轻的。您想想,阳光暴晒不是也红吗?放疗照了十来次,皮肤相当于做了十几次‘日光浴’,它是在抗议呢。处理办法很简单,我给您开个不含酒精的保湿霜,您每天洗完澡涂一遍,别涂粉,别用肥皂搓,就用清水冲。如果痒得厉害,回来我给您开点外用药,但千万别抓。”
他点点头,又问我:“那里面呢?我总觉得嗓子有点干,吃东西有点噎。”
这个我要多说一句。他这个病灶是中央型,靠近食管,放疗范围难免带一点食管黏膜。十几次以后,食管黏膜会水肿,就像您吃火锅烫了嗓子,第二天喝水都痛。这个叫放射性食管炎,很常见。处理办法,我让他把饭改成软的,粥、烂面条、蒸蛋羹,别吃硬馒头和辣椒。又给他开了点康复新液,让他饭前含一口,那个药能护着食管黏膜。我跟他说:“您就当自己是个刚做完胃肠镜的人,怎么养胃就怎么养食管。”
老周说行,然后他突然问我一句:“医生,我是不是照到一半,得歇几天啊?我这身体有点扛不住了。”
这句话,我听了太多遍了。三十次放疗,中间很少让人歇的。为什么?因为放疗对肿瘤的杀伤,是累积的。您歇三天,肿瘤细胞可能就喘口气,又长回来了。除非出现严重的骨髓抑制,白细胞掉到两千以下,或者高烧不退,否则咱们咬牙也要撑完。我跟老周说:“您就当跑马拉松,最难受的是十五到二十公里那个阶段,过了那个坎,身体就适应了。您现在是第十三次,正跑到坡顶上,再坚持一周,后面就顺了。”
他听了,没说话,走了。但我看他儿子给我发微信,说老爷子回家以后,把烟戒了。他抽了四十年烟,一天两包,戒了。这比放疗本身还让我高兴。
到了第二十次,老周再来了,这次是来“开药”的,因为他咳嗽带血丝了。他有点慌,我说:“您这个血丝,不是坏事。”
他瞪眼看我,以为我安慰他。我跟他解释:“肿瘤被射线打得坏死了,坏死的组织在吸收、脱落,就像您手上有伤口结痂,痂掉了会带点血丝。只要不是一口一口地咳血,血量不大,这个血丝是‘好血’,说明肿瘤在碎。您要是哪天突然咳一大口,那才是血管破了,要赶紧来。但您这个量,深呼吸,别怕,没事。”
他听我这么说,明显松了口气,然后跟我说了句让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的话。他说:“医生,我有时候半夜醒了,就想,我要是没得这个病,现在应该在公园里跟人下棋呢。你说这三十次照完,我还能回去下棋吗?”
我看着他,说:“老周,您照完这三十次,病灶大概率会缩得很小,甚至完全看不见。您不仅能下棋,您还能赢。但是,您得记住,放疗是‘局部战争’,您这个鳞癌,对放疗敏感,但咱们不能光靠放疗。您同步做了化疗,这就像打仗,放疗是精确制导炸弹,化疗是地毯式轰炸,两边一起上,效果最好。等您放疗结束,咱们还要评估,如果病灶稳定了,后续还可能要用免疫治疗维持。2024年的指南里,同步放化疗后加巩固免疫治疗,五年生存率能提高十几个百分点。您别觉得‘治好’是天方夜谭,现在局部晚期肺癌,五年生存率已经比以前翻了一倍都不止了。”
老周最后几次放疗,来的特别准时,有时候比我到得还早。最后一次,他做完了,特意绕到门诊,跟我握了个手。他说:“医生,我按你说的,买了加湿器,屋里天天开着,嗓子不那么干了。皮肤那块也褪皮了,长出新肉来了,红印子慢慢淡了。我这三十次,算是‘烤’完了?”
我说:“烤完了,您现在不是烤红薯,是烤瓷牙,结实着呢。”
他哈哈笑了,走了。三个月后复查CT,原来那个4.2厘米的病灶,缩成了1厘米的瘢痕,稳定。他现在真的又去公园下棋了,儿子说,棋友问他胸前怎么有块红印,他说“这是勋章”。
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放疗这三十次,对咱们医生来说,是技术操作,核对剂量、看血象、调方案。但对您来说,是一次身体和心里的双重长征。您可能会痒,会疼,会嗓子干,会咳血丝,会半夜害怕,会在第二十次的时候想放弃。但请您记住:这些反应,大部分是暂时的,是治疗在起效的“副产品”。您每一次躺在那张床上,机器嗡嗡响的那一刻,都是您的身体在跟癌细胞说“再见”。
如果您正在放疗,或者即将开始放疗,我只有一句话送给您:别怕反应,怕也没用。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皮肤痒了咱们涂药,嗓子疼了咱们吃软饭,血丝咳了咱们深呼吸,白细胞低了咱们打升白针。办法永远比困难多。三十次,一次一次数着过,您会发现,人这一辈子,连三十次最难熬的夜都能挺过来,这三十次“烤电”,算什么呢?
老周现在偶尔还给我发微信,拍他下棋的照片。上个月他发了一张,照片里他端着茶杯,胸前的红印子淡得快看不见了,配了一句话:“医生,我将军了。”
您瞧,这不挺好的吗。
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,先声再明公益支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