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留子宫,还是保住命?一位妇科医生跟您聊聊“宫颈癌保育手术”那些事

  讲师:郝丽君,马鞍山 德驭医疗马鞍山总医院 肿瘤科 主治医师

  “大夫,我还没生孩子呢,您说我这子宫,到底能不能留?”

  说这话的是一位32岁的姑娘,姓刘,穿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,坐在我对面,两只手绞着背包带子,指节都发白了。她是单位体检,宫颈TCT和HPV查出异常,转诊到我这儿,阴道镜下活检报了个“宫颈鳞状细胞癌,IB1期”。她拿到报告那天,在门诊走廊里坐了两个小时,才敢推门进来。

  我当时心里一沉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我说:“小刘,先坐下,咱们把情况捋清楚。您这个病,确实是个癌,但咱们发现得早。早到什么程度?按咱们临床分期,肿瘤最大径也就不到两厘米,宫颈间质浸润也不深,这在妇科肿瘤医生眼里,属于‘有得谈’的早期。”

  她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问了我文章开头那句话。

  我特别能理解这种心情。很多患者一听“宫颈癌”三个字,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“子宫要没了”,第二反应是“命保不保得住”。但今天我想跟您聊的,恰恰是这两件事之间的第三条路——早期宫颈癌的保留生育功能手术,医学上叫“宫颈广泛切除术”,也有人叫它“根治性宫颈切除术”。咱们不念那些拗口的词,您就记住一个概念:把生癌的那段宫颈连同一圈组织切干净,但把子宫体、把输卵管、卵巢都给您留下,子宫和阴道的连接处再给您重新接上。这样,月经还能来,子宫还在,将来就有机会怀孕。

  但是,这话我得说在前头,这个手术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。它挑病人,挑得很严。

  我先跟您讲讲,什么样的早期宫颈癌患者,才够得上“保育”的门槛。

  第一,分期必须是早期中的早期。国际上最权威的妇科肿瘤指南,比如2024年的NCCN指南,咱们国内2024年的CSCO指南,都写得很明白:适合做保育手术的,一般是FIGO分期IA2期到IB1期,也就是肿瘤直径小于等于两厘米,而且宫颈间质浸润深度不能太深。为什么卡在两厘米?因为肿瘤越大,跑到盆腔淋巴结和宫旁组织的风险就越高。您把子宫颈想象成一个苹果的蒂,癌就是蒂上长了个小霉点。霉点小了,咱们把蒂头削掉一圈,苹果还能吃;霉点大了,渗到果肉里了,您光削蒂头,果肉里还留着霉菌丝,那不就等于白切了吗?

  所以,我门诊遇到小刘这样的患者,第一步不是直接推手术,而是先让她做核磁共振,看肿瘤侵犯的深度和范围;再做一个盆腔淋巴结的评估,通常是腹腔镜下先取几个前哨淋巴结,送快速病理。如果淋巴结里有癌细胞,对不起,保育手术这条路就堵死了,咱们得按标准方案来,该做全子宫切除就做,该清扫淋巴结就清扫,保命是第一位的。小刘的核磁显示病灶1.7厘米,浸润深度不到三分之一,前哨淋巴结病理也是干净的,她才算过了第一关。

  第二,除了肿瘤本身的条件,还得看您这个人“条件”怎么样。这话什么意思?就是说,您得有个明确想保留生育功能的意愿,而且卵巢功能得还行。您要是已经四十好几了,本身卵巢功能就在衰退边缘,或者您压根没想好要不要孩子,那我不建议您冒这个险。因为这个手术,它比普通全子宫切除要复杂,出血、感染、宫颈管粘连、宫颈机能不全的风险都高一些。您要是为了“留个子宫”而留,将来又不用它,那咱们何必多挨这一刀呢?我常跟患者说,咱们做任何治疗决策,核心是“价值医学”——这刀切下去,得对您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才值得。

  小刘点了点头,说:“大夫,我跟我男朋友明年结婚,我们想好了,肯定要孩子。”

  我说:“好,那咱们就朝这个方向使劲。但话要说回来,保育手术做完了,不是万事大吉了,您得给我老老实实配合随访。”

  这就是我想跟您说的第二大部分——术后随访,这可是老生常谈,但也是我见过最多人栽跟头的地方。

  这个手术切了宫颈,但子宫体还在,所以您仍然会有月经,可能月经量会稍微少一点,或者痛经比以前重一点,因为宫颈管短了,经血流出可能不那么顺畅。这都是正常的。但您得记着,您得过宫颈癌,所以您是宫颈癌的“高位人群”,即便做了保育手术,癌细胞也可能跑到别的地方去,或者过个三五年,在留下的子宫体、阴道残端上复发出新病灶。这概率不高,但咱们防的就是那个“万一”。

  所以,咱们的随访是这么安排的:术后头两年,每三到四个月做一次妇科检查,包括双合诊,就是大夫用手去摸一下子宫颈和盆腔,看看有没有硬结;同时做一次阴道残端的细胞学涂片,就是咱们常说的TCT,还有HPV的检测。第三年到第五年,延长到每半年一次。五年以后,如果一直没事,就可以改成每年一次了。除了这些,每年还得做一次盆腔核磁,或者盆腔增强CT,看看盆腔淋巴结、子宫周围有没有异常。我特别要叮嘱您,随访不是光抽个血,也不是光做个B超,而是要把“妇科检查+TCT+HPV+影像学”这四样拼在一起看,缺一样都不行。

  为什么我这么较真?我给您讲个我自己的病例,有点可惜,但我觉得讲出来对您有警醒作用。有个患者,36岁,也是IB1期,做了保育手术,术后恢复得很好,半年后复查一切正常。她觉得自己好了,第二年就出国去陪读老公了,在那边也没正经找妇科大夫,就自己觉得没症状,就拖到一年半才回国复查。结果一查,阴道残端HPV又阳了,TCT报了“非典型腺细胞”,核磁一看,残端有个1.2厘米的病灶。她当时就瘫在诊室地上了。后来我们给她做了补救性的全子宫切除加淋巴结清扫,万幸淋巴结还是干净的,但她的生育梦,就彻底没了。

  您看,这就是我常说的:手术成功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,随访才是那个“看路的人”。您要是走两步就不看路了,掉沟里,怨谁?就得怨咱们自己没盯紧。

  我特别能理解有些患者怕复查,觉得做妇科检查难受,或者怕听到坏消息。但您换个角度想:复查就像咱们开车,您方向盘握在手里,眼睛盯着后视镜,您不是怕开车,您是为了安全地开到目的地。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——既保住您这条命,也护住您当妈妈的愿望。

  小刘后来手术做得很顺利,术后病理也理想,切缘干净,淋巴血管间隙没有癌栓。她出院那天,我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,跟她说:“小刘,回去以后,第一,避孕至少一年到一年半,让子宫颈和子宫下段长结实了再考虑怀孕。第二,怀孕之后,您是高危妊娠,宫颈机能不全的风险高,需要到有经验的产科大夫那儿建档,可能要做宫颈环扎,就是给宫颈上个‘保险丝’,到足月了再拆掉。第三,分娩方式,大概率得剖宫产,因为宫颈做过手术,弹性不行了,顺产容易裂伤。这些您都得提前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
  她说:“大夫,我记住了。能保留子宫,我已经谢天谢地了,这些苦我都愿意吃。”

  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:当医生这么多年,我见过太多因为宫颈癌而失去生育机会的女性,那种痛,不是病痛本身,是那种“本可以”的遗憾。所以,每次看到早期宫颈癌的患者,我总想尽力再推一把,看看能不能给她争取到那个“两全”。但我也得守着底线,如果条件不允许,我会非常坚定地告诉她:咱不能为了一个可能的孩子,赌上自己的一条命。生育和生命,发生冲突的时候,永远先保生命。因为您活着,才有未来的无数种可能。

  最后,我想对每一位正在读这篇文章的女性说:宫颈癌是唯一一个病因明确、可以早期筛查、甚至可以通过疫苗预防的恶性肿瘤。您别再怕做妇科检查,别再拖HPV阳性不去看。早一天发现,您选择的余地就大一分;晚一天,可能就换了一盘棋。

  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,先声再明公益支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