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师：丁可，蚌埠 蚌埠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肿瘤内科 主治医师
我姓王，在妇科肿瘤病房干了快二十年。今天门诊快结束的时候，推门进来一位女士，五十出头，短发，穿一件很素净的浅灰外套，看着特别精神。她坐下来，先冲我笑了一下，说：“王大夫，您还记得我吗?三年前您给我做的手术，宫颈癌，早中期的。”
我翻了翻电脑里的记录——李姐，54岁，三年前做的广泛性子宫切除加盆腔淋巴结清扫，术后病理是鳞癌，2B期，病灶大概三厘米，切缘干净，淋巴结也没事。术后又做了二十五次盆腔外照射加五次后装，恢复得挺好。复查了三年，CT、肿瘤标志物、HPV都是阴的。
我说：“记得记得，您恢复得特别好，今天怎么有空来?哪儿不舒服?”
她笑了笑，又搓了搓手，半天没吭声。我等着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压低声音，像是怕门外有人听见似的，说：“王大夫，我是不是……不行了?我跟我老伴儿，已经一年多，没那个了。我老躲着他。他其实挺体谅的，也不催我，可我晚上一躺下，就想起那个放疗的机器，凉冰冰的，对着我肚子照。我老觉得，那下面……已经不是我的了。我照镜子都不敢往下看。”
我心里一沉，但脸上没露出来。这种话，我听过太多次了。三年了，她肿瘤指标干干净净，可她的日子，并没有真正“干净”。她不是复发，她是被治好了，却活在一种比复发更磨人的阴影里。
李姐这情况，太典型了。咱们妇科肿瘤治好了，很多姐妹就觉得“捡回一条命”就完了。但您想过没有，咱们活着的意义，不只是喘气儿，还有跟家人抱一抱、跟老伴儿靠一靠的温热。今天我就想跟您掏心窝子聊聊，肿瘤治好了，咱们的身体和心里的那点事。
先跟您说个大实话：治疗后没性欲、阴道干涩、同房疼，这不是您“变冷淡”了，也不是您“不正经”，更不是您“矫情”。这是您身体被治疗“改道”之后，一个明明白白的医学结果。咱们得把它当个病来治，而不是当个“命”来忍。
咱们的宫颈癌、子宫内膜癌，一旦做了根治性子宫切除，子宫没了，宫颈没了，阴道顶端的那个“帽子”就被缝上了，变成了一个盲端。阴道本身呢，比原来短一截，切掉了一部分。放疗就更厉害了，它不认人，它像什么您知道吗?咱们盆腔里那些负责润滑的腺体、小血管，就像花园里被除草剂喷过的草，全蔫了。阴道黏膜萎缩，弹性变差，腺体不分泌了，所以干涩、变脆。
我常跟病人打个比方，说这就像咱们正常的阴道是个丝绸口袋，现在变成了一个粗布面口袋，还缩了水。您硬要往里塞东西，可不就疼、就裂伤吗?所以，不是您不想，是您身体真的“没准备好”。这事，有数据撑着，2024年CSCO妇科肿瘤指南里，专门有一章节讲“治疗后的生活质量管理”，其中明确写着，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宫颈癌术后放疗患者，会出现不同程度的阴道狭窄和性交痛。您不是一个人，您是一大半人里的一个。
那怎么办?总不能就这样干熬着吧?当然不能。我跟您说，这事有解，而且解起来不复杂，就是得咱们像做康复操一样，天天练。
第一件事，也是顶要紧的，叫“阴道扩张器”。您没听错，就是那个硬塑料管子。很多患者一听就摇头，说“王大夫，我好不容易不挨刀了，您又让我塞个东西进去，我不干”。您先别急。咱们不是为了“塞”，是为了“撑”。放疗后阴道会粘连、缩短，就像一个伤口愈合的时候长疤，疤越缩越紧。咱们用扩张器，就是为了把这个新长出来的“疤”慢慢撑开，让它别缩成一个死胡同。
具体怎么练?我给您个数儿：术后三个月，等阴道顶端的伤口长瓷实了，就开始。一开始，每天用一次，每次五分钟，抹上足够的润滑剂。不是说使劲往里顶，而是轻轻放进去，感觉到有轻微牵拉感就行，不追求深度，就求一个“每天都有那么一个牵拉的过程”。您坚持半年，您会发现，原来只能进一半的，慢慢能进三分之二了。这不是我瞎编，2022年国际妇科肿瘤学会(IGCS)的共识里明确推荐，放疗后阴道狭窄的一线干预措施，就是规律使用阴道扩张器，叫“维持阴道通畅”。您就当它是您每天刷牙，不能停。
第二件事，就是润滑剂。我跟您说，咱们好多姐妹，去买那种热销的什么“女性私处护理液”，那是洗外面的，不是用来“里面”润滑的。去药店，买水基的润滑剂，认准水基的，别买硅基的，也别买油基的，那玩意儿和咱们阴道残留的乳酸菌一混，容易感染。同房前，别不好意思，挤一大坨，不光涂在对方那儿，关键是要涂在咱们自己阴道口和顶端那个“盲端”上。就像给门轴上油，不涂就去拉门，门会发出吱呀嘎吱呀的惨叫，一样的道理。
我说的这些，都是为了一个事儿：让您重新把那个地方，当作自己身上一个“能用的”器官，而不是一个“患过癌”的伤疤。
再有，就是咱们心里那关。李姐说“不敢照镜子”，我特别理解。咱们肚子上那道疤，或者阴道顶端的那个“缩短”，就像身上盖了一个戳，写着“我不完整了”。但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：子宫没了，不等于女人没了;阴道短了，不等于爱就断了。
咱们的亲密，不是只有那一个出口。我有个病人，是卵巢癌，三十岁，很年轻，做了双附件加子宫全切，术前跟男朋友感情特别好，术后死活不肯见人家。她跟我说：“王大夫，我觉得我像个太监。”我当时心里特别难受。我就问她：“你男朋友是爱你的子宫，还是爱你这个人?”她愣了。后来我让她们俩一起来门诊，我当着男孩的面告诉她：“你们俩以后，拥抱、亲吻、肌肤贴着肌肤的抚摸，这些所分泌的催产素，比那五分钟的性交更能让人感到被爱。”我说，你们可以商量，重新定义你们的亲密。不是非得“进去”，才是亲密。可以只是抱在一起看电影，可以互相按摩，可以亲亲额头。您把那个“标准”降下来，会发现，原来爱一直在，只是咱们自己给爱设了个“考试及格线”。
当然，话要说回来，如果阴道狭窄已经特别严重，扩张器进不去，或者一碰就出血、剧痛，那您别硬撑，回来找我。咱们可以用药物治疗，比如局部涂抹雌激素软膏，这个对绝经后或者放疗后阴道黏膜萎缩特别好用，能显著增加阴道黏膜的厚度和弹性，前提是您的肿瘤类型不是激素依赖型的，这个得医生评估。再不行，咱们还有阴道扩张术，小手术，把粘连的地方松解一下，也是一个办法。别自己一个人扛着。
最后，我还得叮嘱咱们家属一句。您家那位，那个大哥或者大叔，如果他也是手足无措，不知道该怎么碰您，请您别生他的气。他不是嫌弃您，他是怕伤着您，怕您疼。您看他笨手笨脚，其实他心里也慌。您就主动一次，拉过他的手，放在您肚子上，说：“这儿，轻一点，没事儿。”您给他一个允许，给他一个方向，他才能重新找到回家的路。
李姐听完，眼圈有点红，问我：“王大夫，那我还得练多久?”
我说：“练到您哪天觉得，这事儿不是个‘任务’了，它又变成了您和老伴儿之间的一点私密的小乐趣，您就毕业了。您记住，治疗是为了让您活下去，而好好活，包括重新学会享受身体的温暖。”
她站起来，理了理头发，说：“那我回去……试试点儿。”我说：“对，今天就试，先去找支润滑剂，别拖。”
她走了之后，我坐了一会儿。咱们做医生的，能把肿瘤切干净，能把癌细胞杀光，但有时候，我们好像忘了，那个病人还等着我们告诉她一句：“您还能爱，也还值得被爱。”
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，先声再明公益支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