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师:丁可,蚌埠 蚌埠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肿瘤内科 主治医师
那天查房,我还没走到病房门口,就听见里头有人喊:“妈,您再吃一口,就一口,这是您最爱吃的糟熘鱼片。”声音带着哄小孩的软,又压着一点急。我推门进去,看见病床上的刘阿姨靠在枕头上,手里攥着半块馒头,捏得都发黑了,也没往嘴里送。她女儿站在床边,端着饭盒,眼圈是红的,看见我进来,勉强笑了笑:“王医生,我妈这两天,一口东西都不想吃,连水都嫌腥。”
刘阿姨今年六十三岁,直肠癌术后,病理是IIIB期,中分化腺癌,淋巴结有转移。我们给她定的方案是奥沙利铂加卡培他滨,也就是XELOX方案,21天一个周期。头两个疗程她扛得还算可以,恶心不重,就是手脚有点麻,我说那是典型的奥沙利铂的末梢神经毒性,遇冷加重,让她别碰冷水,别摸金属门把手。她听话,还跟我开玩笑:“王大夫,我现在摸个钥匙跟触电似的,可不敢偷人钱包了。”我当时还乐了,心里觉得这个老太太真是皮实。
可第三个疗程一过,情况就变了。她开始不爱动弹,整天窝在床上,说腿像灌了铅。再然后,就是吃不进去。不是那种恶心呕吐的吃不进去,是看见饭就烦,闻见油味就想躲,连以前最爱吃的荠菜馄饨端到跟前,她也是拿筷子拨两下,说:“不饿,真的不饿。”女儿急得不行,偷偷来找我:“王医生,我妈是不是病情进展了?是不是肿瘤长大了把胃顶住了?”
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当时我心里也是一沉。但脸上我没露出来。我摸了摸刘阿姨的锁骨,又看了看她的小腿,心里盘算了一下,问她:“您最近体重掉了多少?”她想了想说:“没称,不敢称。”她女儿在旁边接话:“上回住院八十三斤,今天早上我扶她去厕所,偷偷让她上了秤,七十五斤半。这才半个多月啊。”我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半个多月,掉了差不多七斤半,按她原来的体重算,这已经是百分之九上下的下降速度了。我嘴上说:“没事,咱慢慢来,先把营养补上。”但走出病房,我在护士站站着愣了好一会儿。
您知道吗,咱们做结直肠癌的,最怕的不是肿瘤本身,反而是这个“吃不进去”。肿瘤本身会分泌一些炎症因子,像白介素-6、肿瘤坏死因子,这些东西会直接作用于下丘脑的食欲中枢,让患者从生理层面失去饥饿感。这不是“没胃口”那么简单,这是身体被肿瘤的代谢重编程给劫持了——您的身体在加速消耗肌肉和脂肪,同时关闭了进食信号。医学上管这叫“癌性恶液质”,您别觉得这词吓人,实际上它是非常常见的,晚期肿瘤患者里发生率能到百分之五十到八十。而且我跟您说句实在话,不是只有晚期才有,像刘阿姨这种术后辅助化疗的,一样会出现。化疗本身就是一场无差别轰炸的炸弹,它炸肿瘤细胞的同时,也把肠道黏膜、味蕾细胞、消化酶分泌都给炸了个七七八八。味蕾细胞更新周期是十天,化疗让它们更新变慢,于是您吃什么都觉得没味、发苦。肠道黏膜受损,消化吸收能力打折,吃进去的东西又留不住。
我跟刘阿姨的女儿说,咱们现在要打一场“补养仗”。这场仗不能靠硬灌,不能靠“妈您再吃一口”这种话。您越逼,她越抗拒,胃肠道越痉挛,恶心感越重。咱们得换思路。我请了咱们医院的营养师一起会诊,营养师是个年轻姑娘,说话特别利索。她给刘阿姨算了一个每日目标:每公斤体重每天要摄入二十五到三十千卡的热量,蛋白质要一点二到一点五克每公斤。刘阿姨当时七十五斤,也就是三十七点五公斤,那她一天至少得吃到一千千卡,蛋白质至少四十五克。您可能对这些数字没概念,我换个说法:四十五克蛋白质,大概相当于七个鸡蛋清加一份二两的鱼肉,或者一盒半的纯牛奶加两块鸡胸肉。这量听着不多,但对一个正在化疗、完全没有食欲的人来说,简直是天文数字。
营养师没有走常规路子。她做的第一件事,是让刘阿姨把“一日三餐”改成“一日七餐”。早餐吃一小碗藕粉,加一个蛋黄,上午十点喝半罐全营养配方粉,中午吃三勺软米饭配两勺鱼肉泥,下午三点再喝半罐,晚餐只吃一碗浓米汤,睡前再喝剩下的半罐。每一顿的量都小得可怜,但加起来,一天能凑够一千二百千卡。第二件事,是她让刘阿姨的女儿去买一种叫“麦芽糊精”的东西,加在汤里,无色无味,但每十克能提供四十千卡热量。您别小看这个,这一勺两勺的,一天下来就多出两百千卡。第三件事,是换餐具——把家里的白瓷碗换成小号的深色碗,每顿只盛半碗。您别笑,这真有用。咱们的饱腹感不光来自胃的机械撑胀,还来自视觉预期。碗小了,看着满,心里压力就小;碗深了,同样的饭量在视觉上显得多,人就有“我吃了不少”的满足感。
刘阿姨的女儿执行力特别强,当天回去就照做了。两天后她给我发微信,说:“王医生,我妈今天主动说想喝一口汤,我差点没哭出来。”又过了一个礼拜,我查房时看见刘阿姨靠在床头削苹果,虽然手还有点抖,但脸上有了点血色。她跟我说:“王大夫,昨天我梦见吃红烧肉了,醒了嘴里还吧唧呢。”我说那好啊,您再等两个礼拜,等这次骨髓抑制期过去,味蕾细胞更新回来了,咱就真给您炖一小碗红烧肉。她乐了,笑出一脸褶子。
但话要说回来,营养干预不是万能的。咱们得先搞清楚,为什么体重会掉。如果只是化疗副作用引起的食欲减退,那调整食物形态、增加小餐频率、补充高能量高蛋白配方,通常能拉回来。但如果肿瘤本身在进展,或者出现了肠梗阻、腹水、发热这些情况,那靠吃是吃不过来的。所以我给刘阿姨做了个腹部CT,又查了肿瘤标志物癌胚抗原和CA19-9,结果都还算平稳,没有新发病灶,这才放心让营养师放手去调。
还有一件事我得跟您提个醒,叫做“肌少症”。您别看体重秤上的数字,那个数字里面,掉得最厉害的不是脂肪,是肌肉。肌肉是咱们身体的蛋白质库,也是免疫细胞生成的工厂。肌肉掉得多了,化疗的耐受性会明显下降,感染风险增加,甚至会影响生存期。有研究数据显示,严重肌少症的患者,化疗相关毒性发生率可以高出百分之四十以上。所以咱们居家监测的时候,不光是量体重,还要看两个信号:第一,上臂围,就是胳膊最粗那圈,如果以前绑得紧紧的袖口现在松垮垮的,那说明肌肉在丢;第二,握力,如果感觉拧毛巾都拧不干、拧罐头盖子拧不动了,那也是肌力下降的警报。刘阿姨当时就是,她女儿说她连矿泉水瓶盖都拧不开了。
我跟刘阿姨女儿说,咱们现在做的最重要的事,不是逼她吃饭,而是“骗”身体把营养吃进去。怎么骗?第一,食物要软、要碎、要稀,但热量要浓。比如粥,白粥是没用的,要加鱼蓉、肉末、鸡蛋、芝麻粉、核桃粉。第二,烹饪上多用蒸、煮、炖,少用煎、炸、烤,减少油烟味刺激。第三,温度要适中,不要烫,化疗期患者口腔黏膜和食管黏膜很脆弱,烫了容易溃疡。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一条——别在饭桌上说她不爱吃的话。哪怕她只吃了一口,您就夸:“妈,今天胃口不错。”鼓励要具体,批评要永远没有。
刘阿姨后来体重慢慢回来了,到第六个疗程结束,她长到了八十六斤,虽然离病前还差一点,但精神状态完全不一样了。她女儿后来跟我说:“王医生,我现在明白了一个道理,以前我觉得让妈多吃饭是孝顺,现在我知道了,让她吃得舒服、吃得没压力,才是真正的孝顺。”我听了挺感动的。
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咱们做医生的,见过太多家属在病房里端着饭盒,一边掉眼泪一边劝饭。那种心情我特别理解,但我要告诉您,如果在化疗期间您发现家人体重在快速下降,第一个月掉超过百分之五,或者连续两周每天进食量不到平时的三分之一,别光想着“再等等、再看看”,一定要尽早跟主管医生提出来,让营养科介入。这不是没面子的事,也不是“娇气”,这是治疗的一部分。说得冷冰冰一点,营养状况直接关系到化疗能不能足量、按时地打下去。方案再好,身体垮了,药用不进去,那也是白搭。咱们的目标是让病人活着,而且是有质量地活着,是能有力气骂您、有胃口跟您抢最后一筷子菜地活着。那才是赢。
我从医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病人不是倒在肿瘤上,而是倒在“饿”上。所以今天这篇,我写在纸上,也写在心里。如果您家里有正在化疗的亲人,麻烦您把这文章读一遍,然后把那碗饭,端得慢一点,说得软一点,陪着,咽下去。咱们一起,一口一口,把日子嚼出味来。
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,先声再明公益支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