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师:邓国光,亳州 涡阳县人民医院 肿瘤内科 主治医师
上周四门诊,快下班了,进来一位六十出头的先生,姓刘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,手里攥着张肠镜报告,指节都攥白了。他坐下第一句话就是:“大夫,我查出来个‘早癌’,是不是得赶紧把肠子切了?我怕耽误了。”
我接过报告一看,距肛缘大概18厘米的地方,一个2厘米出头的侧向发育型息肉,病理报的是“绒毛状腺瘤,伴高级别上皮内瘤变,局灶可疑粘膜下浸润”。我问他:“您平时抽烟喝酒吗?家里有没有直系亲属得过肠癌?”他说:“烟抽了四十年,酒天天二两,我哥五年前刚做完直肠癌手术。”我心里一沉,但脸上没露出来,只是点点头,把报告放下,跟他说:“您这个情况,大概率不用开大刀。咱们先别急着切肠子,我给您讲讲,啥叫‘早癌’,啥叫‘内镜黏膜下剥离术’。”
您看,刘先生的问题,也是我门诊里几乎每天都会被问到的。一听到“癌”这个字,谁不慌?但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:结直肠癌,是少数几个我们可以“眼睁睁看着它发生,再拦着它发展”的癌。大部分肠癌,不是一拳头砸下来的,它是从一颗小小的息肉,慢慢长、慢慢变,经过五年、十年,才变成真正要命的癌。而这个过程里,有一个窗口期,叫“癌前病变”和“极早期癌”。在这个窗口期,我们不用切肠子,不用化疗,不用放疗,就用一根镜子,从您的肛门伸进去,把那个坏东西“剥”下来,就像剥一颗葡萄皮一样。这个技术,就叫ESD,内镜黏膜下剥离术。
那咱们得说清楚,到底什么样的病变,适合做ESD?我给您划几条硬杠杠,这不是我拍脑袋说的,是2024年咱们国家CSCO结直肠癌诊疗指南里写得明明白白的。第一,病变得是“高级别上皮内瘤变”,或者“粘膜内癌”,说白了,就是癌细胞还没穿透肠壁最表层的“肌肉层”,它还待在“皮”里,没往“肉”里钻。第二,病变大小得够个儿,一般说,直径大于2厘米的、或者形态是“侧向发育型”的,就是那种趴着长、不往高里长的,这种用普通的内镜下切除(叫EMR)容易切不干净,切了这块,旁边又留一点,就像咱们撕膏药,撕不干净,留下一层黏糊糊的胶。这时候,就得ESD出马,它能把整个病变连同底下一点点正常的黏膜下层,整片“揭”下来,送病理科去“验明正身”。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,得经过医生用放大内镜、染色内镜或者超声内镜评估,判断它“浸润深度”没有超过黏膜下层的上三分之一。如果超过了呢?那就不是ESD能兜得住的了,那得外科手术,把那段肠子连同周围淋巴结一起清扫掉。我跟您打个比方,如果这个坏东西是棵萝卜,ESD就是连根带泥把萝卜拔出来;如果它的根已经扎到土里很深,跟旁边的大石头(血管、淋巴结)缠上了,你再硬拔,拔断了根,萝卜缨子掉了,土里的根还在,那不就等于白干了吗?
刘先生听到这儿,稍微松了口气,又问:“那我这个,切了就能好?不用化疗?”我跟他说,您这个,如果做完ESD,病理报告出来,告诉咱们三个好消息,那您就基本算“治愈”了,跟正常人没啥两样。哪三个好消息?第一,切缘干净。就是切下来的整个标本,边缘上没看到癌细胞,好比咱们切西瓜,一刀下去,边上全是红瓤,没挨着白皮。第二,浸润深度浅。就是刚才说的,癌细胞只到了黏膜下层上三分之一,也就是“浅层”。第三,没有脉管侵犯。就是癌细胞的“小爪子”没伸进您肠壁里的淋巴管或者血管里,没搭上“转移”的快车。
这里我得跟您提一个数字,您记住就行。对于符合这“三个标准”的早期结直肠癌,内镜切除后的五年生存率,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。什么概念?就是一百个这样的病人,九十五个以上,五年后还好好活着,而且生活质量和没得过病的人几乎没区别。您想想,如果当初一听“癌”字就慌,直接开腹切肠子,肚子上留一道二十厘米的疤,术后得带着造口袋(就是粪袋)过好几个月,甚至半辈子,那生活质量能一样吗?所以,ESD的意义,不仅在于“救命”,更在于“保尊严”。
但是,话要说回来,ESD不是万能的,它是个“技术活”,也是个“体力活”。做一次ESD,快则四十分钟,慢的复杂的,俩小时都打不住。医生得在镜子那头,用一根细细的电刀,一点一点地分离黏膜下层,就像在米粒上刻字,手不能抖,眼不能花。做完之后呢,最怕的并发症有两个,一个是出血,一个是穿孔。您别怕,这属于“操作相关的风险”,有经验的医生能把出血率控制在百分之二以下,穿孔率在百分之一以下。但万一发生了,咱们也有办法,镜子底下就能止血、上夹子夹住那个孔,大多数不用开刀。所以我说,做ESD,选对医生,比选对医院更重要。这医生得是“练家子”,得做过几百例,手上才有那个“感觉”。
刘先生听完,又问我:“那我做完这个,是不是就一劳永逸了?以后不用查了?”我心说,这位爷,您可问到点子上了。我跟您说,ESD做完,不是终点,是新的起点。因为咱们的肠道,就像一块土壤,长过息肉的地方,说明这块土壤“爱长草”。你把这根草拔了,土壤的“脾气”没改,过个一年半载,别的地方还可能冒出新的草来。所以,术后随访,比手术本身更重要。怎么个随访法?2024年CSCO指南说了,如果ESD切下来的标本是“整块切除”且“切缘阴性”的,那么术后6个月,得复查一次肠镜,看看创面愈合得好不好,有没有残留。如果这次复查没问题,那以后就每1到2年复查一次。我跟您说个实在话,我见过最可惜的病人,就是做完了ESD,以为自己“上岸”了,胡吃海喝,烟酒不忌,三年不来复查,结果第四年再来,肠子里又长了一个,而且这次长的地方不好,直接就是进展期,那就真得开刀加化疗了,你说冤不冤?
咱们再说回刘先生。我给他开了住院单,告诉他,先做个超声内镜,进一步确认一下浸润深度,如果合适,咱们就安排ESD。他走出诊室的时候,回头跟我说:“大夫,听您这么一说,我心里踏实多了,以为天塌了呢。”我笑着跟他说:“塌不了,咱们有‘雨伞’,而且是高科技的‘自动伞’。”
最后,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在临床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,我见过太多因为一个“怕”字而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的病人。怕疼,拖着不做肠镜;怕“癌”这个字,查出来了不敢面对;怕做手术,非要等“长大点再说”。可您知道吗,结直肠癌是为数不多的,我们可以用一把镜子、一个小手术就“根治”的癌。它的发展慢,给了我们足够的时间去发现它、拦住它。您跟医生之间,就差一次“坦诚的沟通”。把您所有的担心、所有的恐惧,都拿到桌面上来,让医生用他的专业和证据,帮您剥开那层迷雾。别自己一个人瞎琢磨,琢磨出来的都是“坏消息”。记住,发现早癌,是不幸中的万幸,因为您还拥有“选择微创”的权利。而把这个权利用好,靠的就是我们医患双方,一起把ESD的适应症、完整切除的标准、和那根长长的随访“线”,攥得紧紧的。
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,先声再明公益支持